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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是昆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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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09-29 11:06:49

  1969年的冬天,昆明阳光灿烂,12月的一个早晨,我背着书包,向滇池的岸边走去,书包里放着—盒母亲为我准备的冷饭冷菜,我要到滇池去参加围海造田的义务劳动。一路上红旗招展,到处是“向滇池要田,向滇池要粮”的标语,大卡车一辆辆满载红色的山土向滇池驶去。我已经参加了个多月的劳动,当时我刚刚15岁,我以为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这一天,当我抵达围海造田的工地的时候,我看到了—个令我永远难忘的景象,滇池草海的水已经大面积干涸,暴露出黑色泥浆的湖底,无数金色的鱼鳞在那盆地上翻腾闪烁着,人们欢呼着,纷纷下到里面去逮鱼。我也跟着下湖去逮鱼,那些呼吸困难的鱼,那些滇池古老的鱼种——鲤鱼、鲫鱼、  鲦鱼、白色、黑鱼、马鱼、娃娃鱼、甲鱼……一条条把嘴举在泥浆表面,轻易就可以捉住。我并不知道我正处于一桩巨大的罪行中。一个大屠杀的现场,那时我刚刚进入“复课闹革命”的中学,每天读的课文就是“与天斗。其乐无穷”,“我们要破坏一个旧世界。还要建设一个新世界”,“—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我非常熟悉这片水域,有一年,我父亲带着我,乘渔民的木船到滇池西岸的太华寺去。这一路木船要经过整个的草海,草海就是滇池西北角长满各种水生植物的一片辽阔的水域,从高处看。如果滇池其他的部分像是蓝天,那么这一片就是幽暗的森林。由于水草丰富,这一带是滇池中鱼类最多的地区,鱼世界的大城市。过往的船只在水生植物中间开辟了一条航路,像是一条绿色的小巷。闪着光,映出蓝天和白云。靠在船边上,可以看到下面的水中世界,各种墨色的、绿色的、棕黄色的植物垂直地挂在水下,一群群的鱼在其间游荡,鱼鳞闪烁时,像一盏盏小小的灯。水面上,无数的海菜花在开放着。不时,可以看见水蛇举着头游过来,水鸭张着翅膀扑腾而过。鲫鱼穿着绣满金色星子的裙子,在黑暗的舞池中栅栅而过;白鱼像射出的银箭,在水面穿梭。鲤鱼潜在墨绿色的深处,不时用红色的尾巴划开黑暗,像短命的火焰,一闪即逝。脊背铁青的宽鳊鱼,有着圆而扁的泛红的大肚子,它的天才是把肚皮翻卷得像彩旗一样五彩缤纷。还有马鱼、石头鱼、虾、螃蟹、水蛇……这些是在水下森林中经常可以看到的居民,在更幽深的地方,还有更多的种族,它们有时候会在远处的水面冒出一颗头来,高傲地巡视水面……这是我所看见的最美丽的世界之—,但现在这一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泥坑,数不清的鱼在泥浆里像非洲难民一样张着无望的嘴巴。多年后,当我明白事情,内心总是有一种负罪感。我总是把这个场面与奥斯威辛某列黑色列车上犹太人绝望地向车窗外伸出的干枯的手联系起来。

  我少年时代对滇池的迷恋到了迷狂的程度,那水、那天空、那水生植物、那阳光、那湖畔的乡村、那池塘里的莲花和白鹅、那些在水草和芦苇中漫游的生物、水面上废弃的木船、船舱里紫红色的浮藻……使我的生命深入到大地的体内。

  “文革”时期,学校停课,我几乎每天都要到滇池去,游泳、钓鱼、捕捉晴蜒、青蛙、看白鹭和蝴蝶、看云、看各种各样的船……少年同伴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渔夫。滇池距昆明古城最近的地方不过是四五公里,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到太阳落山才回家,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夜晚我继续做着滇池的梦,无数金色的鱼神会来到我的梦中,载着我飘起来。我曾和一个朋友沿着滇池漫游,走了一个星期。我是固执的人,我决心在漫游中不离开滇池的岸一步,遇到岩石,我就翻越,遇到长满野草、灌木丛的山包,我就钻过去;在岸被河流隔断的地方,我就泅水过去。我永远记得在滇池东岸的一块焦石上,我坐了一个下午。落日缓缓地在滇池上融化着,金光灿烂的水波,天空中云雀的叫声。光明像翅膀一样停在我的内心。

  少年时代跟我同去滇池的经常是我的表哥,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然之子,脸膛被南方的太阳晒得乌黑,脚跟被湖水泡得发白,有着非常好的歌喉,他唱歌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像一匹露出了牙的马。他每天去滇池,每天钓鱼,但不是为了鱼,而是因为这样才有理由呆在水边。像鱼一样,滇池成为他的世界,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鱼、水、阳光、风、大地。以至这个少年冉也无法适应另一个世界,不能适应革命、单位、八小时。他16岁离开滇池,到一个钢铁厂去工作,不久就疯掉了,他总是怀疑有人要来逮捕他。

  滇池是昆明世界的灵魂,昆明的灵气所在。它是云南第一大湖。南北长32公里,东西宽5.8—12.9公里,水面面积300平方公里,最大水深5.5—6.5米。滇池附近在十万年前。到处是由松、杉、栎栋构成的原始森林,山前冲击平原竹草丰茂、溪水清澈,鸟语花香,就像今日的碧塔海那样。人类早在三万年前就发现了这个伊甸园,晚期智人“昆明人”就生活在滇池附近。这个淡水湖不仅调节着昆明四季如春的气候,使昆明成为高原上的鱼米之乡,它也是可以造就苏拭这样的诗人的湖泊。当年诗人杨慎在湖边住的时候,写下了他一生最好的诗歌。滇池与中国古代散文中描写过的一切湖泊都不同。滇池不是那种忽而“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忽而“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令人产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伟大感慨的太湖。它比较平静,经常是水波不惊,沙鸥押人去住,空阔而不浩瀚,苍茫但不是无边无际。“白月随人相上下,青天在水与沉浮”,它是与月光最相得益彰的湖泊,深蓝色的镜子,在高原的夜空下,映出的是永恒之神戴着银面具的脸。她也不是瓦尔登湖那样的隐土之湖,那种乌托邦式的沉思。“山转帆千片,波灯月一九”,它唤起的沉思是人生的、宇宙的,是对人生的热爱。它也不是西湖那样的文化湖。它是一个处女湖,许多方面还处于混沌状态,很少被命名,没有由于文人们的浅吟低唱而在文学史上登堂入室,它的苏东坡、梭罗尚未诞生。许多东西鲜为人知,例如世界稀有的牛恋乡的金线鱼。(“出于晋宁牛恋乡岩洞下,鱼大仅三四寸,细鳞修体,脊有一线,如金色,故以名。煎以泉水,有膏浮出汤面味极鲜美,大小率值三钱,渔人苦官吏诛求,不敢入城鬻(卖),惟民间私购之,先授以钱,始得之也。”)滇池容纳的是生命,不是历史、文化,它使人强烈感受到的是大地的身体,气味、波浪、色彩,而不是怀古之幽清。它不仅滋润着一方土地,也使人们获得了对于世界、人生和宇宙的领悟,这种领悟与已经被文化的湖泊不同,它不是先验的,而是存在的。感性的,是天苍苍水茫茫的地老天荒。这是一个容纳永恒的所在,人会死去,朝代会终结,时代会过时,但滇池不朽。“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在我青年时代,我从未想到滇池会死去,那怎么可能呢?如果滇池会死去,那么人生将失去意义,世界将失去它所倚赖的。它是最后的,永远的。关于永恒的意义,昆明人总是从海的意义上来理解滇池,他们把滇池叫做海。这不是说它有多宽,多深,而是它暗示着那永恒的、包容接受“切的、基本的、开始的、也是最终的东西。“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我是在滇池上领悟厂苏子瞻这些不朽之语的,某个遥远的秋天,我在年轻的生命中,乘着一艘木船,旁边是醉酒当歌的好朋友和美人们,一群鱼和三只白鸥跟随着我们,西山的岩石被晚霞烧成紫红色,真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刻,当天空暗下来的时候,我心怀对大地对故乡滇池的感激,热泪盈眶。
  汉文明带来的现代化,对昆明只是生活方式和文化上的影响。这种影响导致了大地的被遮蔽,在文学中,昆明被文人们以中原的各种景物标准来衡量,要么是由于它像,要么是由于它不像,要么是由于它像并且超过。大地无以命名的原样被文化遮蔽起来,滇池被当作洞庭、西湖来命名。但这种文明的全面改造并没有导致它的毁灭,因为伟大的汉文明是为人生的,是讲究天人合一,而不是改天换地。汉文化的“现代化”并没有给大地带来灾难,因为在传统中国的思想中,人与自然的关系并不是“与……斗,其乐无穷”的关系,而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中国思想对大地是尊重的、敬畏的。所以昆明被古代中原文明完全“现代化”后的500年间,大地一直保持着它的原样。文明对大地的侵害很小,或者说只是保持在人生的范围内,所以自明洪武以来500年的历史进程中,昆明只是在语言中被遮蔽起来,而大地依然保持着原样,滇池依然是—个美丽洁净的湖泊。

  如果在早期关于昆明的文字中还经常隐约可以看出大地的某些迹象的话,那么随着昆明的文明程度的提高,这种迹象也越来越少。在20世纪,大地作为蛮荒混沌、生命敬畏的神秘之地,神灵鬼怪出没无常、万物有灵的存在,已经成了一个需要改造的落后对象。20世纪流行的“维新”,开始还只是在意识形态的范畴,后来已经扩大到整个世界和大地,滇池当然在劫难逃。民国初年,昆明就有人提出要“泄湖造田”。1926年,又有外省名人游说昆明当局“泄湖造田”。遭到许多有识之士的强烈反对,最终未被采纳。60年代,“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昔口,昆明的诗人关于这块大地的文字是存在的、喜悦的、感激的、敬畏的。而今天的昆明诗人则写道,“站起来的人民要改造一切,旧世界、大自然、全宇宙”。滇池是—种基本的东西,世界的根基性的东西,世界可以毁灭,可怕的美可以诞生,但基本的东西是不可以革新的。某种可怕的力量已经随着人类对“新”的渴望膨胀起来,它不仅要摧毁传统,摧毁旧世界。还要摧毁那些基本的事物,更可怕的是任何力量对遏止它都是无能为力的。作为昔日中华帝国的边疆之一,昆明的传统是对文化中心的一切都顶礼膜拜,昆明人总是说要向内地老大哥的先进某某学习,这种学习当然是必要的,但昆明也很少思考,它自己本来有什么是先进的。其实,滇池、四季如春、少数民族文化……本来就是昆明世界的天赐洪福。得天独厚的先进。但昆明只是一味盲目地自卑,滇池在中国独一无二,却要围海造田,向滇池要田要粮,根子还是要依据内地的生活模式来改造昆明的大地,这种盲目地学“先进”终于带来了可怕的后果。1969年12月28日,十万军民在东风广场召开誓师大会,革命委员会的负责人在大会上说“昆明市围海造田工程,是改天换地、为广大群众谋福利的。是造福后代的大事”。其后,数十万人和几百辆卡车和挖掘机奔赴滇池,耗资1000万元。把滇池的草海这一部分填掉,造了25平方公里的不能生产粮食的沼泽。1976年,昆明发现滇池已经被严重污染,水质中的汞含量最高点已经超过国家规定标准的4倍。那时,滇池肉眼看上去还是清澈无比。人们蒙在鼓里,继续对滇池像古代那样信任,“渴了就喝滇池的水”。又过了10年,我才发现滇池已经发出臭味。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决定从此不再在滇池里游泳。这对于一个从小在这湖泊里学会了游泳,喝着它的水长大、从它那里获得了诗歌的灵感和对永恒的领悟的人是多么痛苦!就在我写此文的最后一段的时候,昆明宣布,昆明市民从2000年7月17日开始,由于滇池水质恶化,不再饮用滇池的水,这是被作为一个特大喜讯来发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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