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时代的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在这个城市里总是有许多蔬菜在闪闪发光。昆明本是一个风吹来一粒种子,马上就能生根发芽的地方。我小的时候看到自己家住的房子的瓦上长满了房头草,以为所有的瓦房上都会长草,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云南独有的现象。四处流窜的种子在别的地方可能水土不服,但在昆明,种子一沾着大地,甚至只是沾到瓦缝里的一点点泥巴,马上就喜滋滋地生长起来。这是一块只要不小心,家具都会发芽长叶的土地。所以随着中原移民流放来到昆明的种子无不在昆明结果,本地的,加上外来的。使昆明的物种越发丰富,昆明成了中国花木果蔬品种最多的城市。看一个城市与大地的关系,看它是丰富还是贫瘠,我以为从它的农贸市场、菜市场最可以看出。昆明的菜市场是世界上最新鲜活泼的去处,这些菜市场是从昔日的街子演变来的。昔日昆明乃是云南最大的街子。其他地方的街子隔几日赶一次街,昆明却是天天在赶街,经常都会看到马帮驮着一批批物资走进城来,马匹一边喷气,—边肆无忌惮地把马粪吧哒吧哒拉在街面上,拾粪的少年就飞快地跑上去抢。远方的客商是用马匹驮着来,近处的农民则用担子、背箩、提箩把东西运到城里来。昆明一年有12个大的集市,正月为灯市,“城以内三牌坊,城以外通济桥西,忠爱坊南,皆灯市也。铁锁银花,重扃(关门)放夜,命俦(伴侣)啸侣,杂众其间,人不得顾,车不得旋也”(十六日夜步月嬉游,插香道左,沿街爆竹声不绝,俗谓走百病)。二月为花市(二月三日谒宝成门外文昌宫,观剧。在盘龙江岸“临江醵饮,觞咏为乐”)。三月为蚕市、四月为棉市、五月为扇市、六月为香市、七月为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米市、十——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市集除了交易以外,它也有节日的性质。它不仅是物资博览会,也是服装博览会,有些少数民族的服装,你平时很少看到,但在街子上,你可以遇见许多民族的服装。那时昆明与乡村的关系非常密切,它是乡村的中心,周围的农民要到城里,常常是放下锄头,或一溜小跑,或一挥马鞭,就来了,常常可以看到这些腿杆子上糊着红泥巴的农民,穿着自己编织的衣服,被大地染得风尘仆仆,站在人群里叫卖自己的粮食,‘没有丝毫的自卑。菜市场是昔日街子的一个缩影,昆明所有的菜市场都是露天的,那是一个最令人感受到生活和日子的美好新鲜的地方,阳光永远灿烂,市声总是喧哗嗜杂,人和人总是摩肩接踵。
蔬菜上总是洒满露水,与阳光的照耀配合在一起,就像是—个珍珠海滩。每当黎明,这些露天的菜市场就像刚刚被网上来的鱼群,带着鲜味和腥气,在生活的海滩上蹦跳起来。昆明生活讲究一个新鲜和自然。人们非常重视日常生活与大地的关系,冰冻的东西总是遭到怀疑。我的一个朋友以前住在一个菜市场附近,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把油下在锅里,才出去买菜”。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就是跟着母亲,提一只蔑编的提箩,到菜市场上去。沿路随时会遇到用背箩背着蔬菜到市场去卖的农妇,她背的蔬菜肯定是刚刚从白家的地里扯来的。也会遇到赶着一辆马车把满满—车白萝卜运到市场去的大爷,他在马的旁边跑着,吆喝着马匹,那声音就像在吆喝他的儿子一样。在春天,会在明永历帝遇难的坡上遇到背着一背箩野山茶花刚刚从郊外山区走进城来卖的彝族少女,她在天亮前从青山出发,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阳光灿烂的正午了。她就像一个来自山林中的仙女、戴着红色的鸡冠帽(自己制的),穿着蓝色的土布衣裳(自己织的),系着绣着花朵的腰带(自己绣的),高高地卷着被露水打湿了的裤脚,她埋着头,背箩的带子勒在她的脑门上,她或赤脚或穿着草鞋(自己编的),粉红色的花蕾像童话中的小矮人那样从她背上的箩箩里露出一颗颗圆圆的小脑袋来。妈妈喊了一声,她就停下来,在街角,把背箩放下,等着你挑选。立刻就有许多人围过来,你拿一束花,我拿一束花,街角立即盛开。
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春天么,你会遇到背着香椿来卖的姑娘、背着鸡蛋来卖的姑娘、背着母鸡来卖的姑娘、背着豆角来卖的姑娘、背着杜鹃花来卖的姑娘……夏天么,你会遇见背着各种各样菌子(蘑菇)来卖的姑娘,背着青包谷来卖的姑娘、背着梨子来卖的姑娘、背着花红果来卖的姑娘、背火把果来卖的姑娘、背杨梅果来卖的姑娘……,秋天么,背着新米来卖的姑娘来了、背着麦面粑粑来卖的姑娘来了、背着滇池里的鲫壳鱼、鲤鱼、鳊鱼、石头鱼和蚌壳、螺蛳来卖的姑娘来了……没有冬天,到十二月,你又看见背着满箩山茶花的姑娘们了。每个节日她们都会背着与那个节日有关的物产来卖,在五月端午,她们会背着菖蒲、粽子来卖;中秋,她们会背着板栗、毛豆、腌鸭蛋……来卖。她们虽然是来做生意,但绝没有生意人的精明狡诈,卖梨的会送给你一个品尝品尝、卖松子的会给你一把吃吃。如果你要买了,称的时候,她还要给你些旺头,五两的东西,给你六两; 一块钱五把的山茶花、付了钱却给你六把。人们从滇池的打鱼船上、从金马山下的菜圃、从碧鸡关周围的山区、从小哨呈贡的果园,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把大地的收获带来,走向菜市场,到处都是朝菜市场走去的人,仿佛那里菜市场有一块巨大的磁石,仿佛那里在进行着一个盛大的节日,确实是—个节口,大地的节日,劳动者的节日。那菜市场是一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地方,水淋淋、脆生生、色彩斑谰,如果不是我们时代的艺术家普遍蔑视手边的门常生活,那么在昆明的菜市场上一定会出现绘画的色彩大师。这些菜市场永远不会陈旧、干瘪,它总是新鲜的、饱满的,并且只要隔上几天,必会有前所未有的东西出现,在雨水卞富的月份,新品种的瓜果菜蔬几乎是每日都会出现,报告大地上的喜讯。
20世纪30年代昆明有过一本《昆明乡土教材》,是昆明中小学生的教材之一,这本教材介绍了昆明的蔬菜:“昆明附近土壤比较肥沃,所产蔬菜很多,如萝卜、芜菁、胡萝卜、藕、黄芽白,一名裹心白;有箭杆白,一名大头白菜;有京白菜,一名黑叶白;有小白菜;有毛叶白。有大青菜、小青菜,但是昆明人多不名之为青菜,而呼之为苦菜。所谓之小青菜,亦不是大青菜中之细小者,却另是一种籽种,复另用一种方法而种之,故其产生是在正二月间,不与大青菜同时而出也。又有一种水苦菜,是棵头小于大青菜而大于小青菜,产生在二三月风味则甜而不苦。有芹菜、菠菜、蕻菜(蕻音共,蕻菜又称雪里红,似芥菜)、芥菜、甜菜、蕨菜、小米菜、红油菜、莴苣菜、芝麻菜、牛皮菜、萝卜菜、红苋菜、玻璃生菜、芸苔菜(俗呼之曰油菜、辣菜)。有荠菜、鹅肠菜、马齿菜,此则是野生者。有韭菜、有黄芽韭菜、泥韭菜。(按:韭菜与黄芽韭是种于沙地,泥韭菜是种于泥地上。)有韭菜苔、韭菜花、有茴香、梨蒿、苤兰、茄子、莴笋。有百合、莲藕、香椿、竹笋、甘露子、慈姑、茭瓜、英芽、枸杞尖、皂角尖、茴香尖、豌豆尖、金雀花、苦刺花、花椒叶、鲜核桃等。有灯笼辣子、牛角辣子……种类繁多,而羊甫头的洋芋、三马村的瓜、官渡一带的白薯,尤为著名。昆明的菌,东西北三面的山上,都能产菌,各种菌的产地不一样,有产在草里的,有产在无草处的,有生在木上的,有附着树根生的。无毒菌中,最好的要数鸡纵,其次如青头菌、栗树菌……每年约产数万斤”。
最灿烂的日子是在7月的雨后,空气中弥漫着蘑菇的气味,那是一种混杂着树木、草叶、泥土和野兽的腥气的一种味道,从大地身体中发出的气味,大地的狐臭,从郊外的山冈—直传到城里,一闻见这气味,就知道夏天已经到了最丰满的时光,快要腐烂,人毒生疮,山毒长菌。无数的蘑菇跟着古老的篮子涌进菜市场,露出一颗颗怯生生湿漉漉的头来,黄的、红的、黑的、紫的、白的、青的……青头菌、黑牛肝、黄牛肝、见手青、铜绿茵、鸡纵、干巴菌、北风菌、羊肚菌、鸡油菌、松毛菌、黄额头、木耳……昆明的菌子可以吃的有四十多种,它们的到来是日常生活中一年一度的大事,每一家都要去买一些来吃,如果没有吃上。这一年好像就白过了。那时卖蘑菇的摊子成为菜市场上的黄金地段,人头攒动,不到黄昏,所有的蘑菇已经卖光,只见山民们蹲在地上,把钱倒在地上堆成一堆,立即有了一座小山,一张一张地数起来。继续深入,鸡蛋一窝窝出现了,鸡鸭在叫唤,恐怖的卖肉摊子上,斧子飞舞,肉屑带着血飞溅到顾客的脸上。马匹在人群中穿过,卖山药的人吆喝着。鲜花出现了,卖花的都是妇女,阳光从某一个空子钻厂来,变成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某一群花,使那些花比实际更鲜艳夺目。在最后的时刻,漫长的金色黄昏已逝,黑暗降临,依然有人在叫卖,价已经很贱,不是论斤两,而是论堆了。他们的一切都必须在今天卖掉,明天就不新鲜了。菜市场散发着—种腐烂的气味,很好闻的气味,那是大地的腐烂,只有地老天荒的事物才会出现这种气味,令人感到安全,感到世界的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