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于1954年在昆明出生的时候,昆明已经可以叫做老昆明。这个城市自明代洪武朝以来的五百多年间,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一些地名改变了,但城市的基本格局、建筑、街道和基本的口常生活并没有变化。这是一座阴郁的城市,一种古老的色泽和气味弥漫在各处。令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对它那种历尽沧桑的朴素肃然起敬,不敢对它随便评头论足、这个城市已经不像最初建起来的时候那样明亮、轻佻、浅薄、单调,那样一览无遗。许多建筑已经洗尽铅华,露出材料的本色,使城市有着一种可以信赖的古老和成熟,不会再热衷于朝令夕改的安全感。城市的格局、光线、历史、色彩、气氛……都恰到好处地体现着传统中国的尊严、自信与自在,百年的阴沟正发出“故乡”一词特有的怪味,一只曹雪芹或巴尔扎克的鼻子会在这气味中激动起来,产生写作史诗的冲动。漫长的时间在城市的身体留下了无数的痕迹,制造出各式各样的光亮,黑暗、阴阳、深浅,使这个城市像一个难测深浅的迷宫,深邃无比。往昔年代的幽灵在城市的隐秘角落里悄悄走动,经常有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街道的阴影里神秘地微笑,到处可以看见人们挂在窗子上用来驱妖辟邪的小镜子。
在文化上,昆明的方向是向东的,渴望着获得帝国生活的精髓,它因此有着中国最标准的古代城墙和建筑风格。但另一方面,在身体上,昆明却是南方和亚热带的,并且是更倾向于东南亚的,而且,它一开始打开封闭的大门,就是朝南方的湄公河平原打开的。滇越铁路通车五十多年后,到60年代,内地到昆明的铁路才把昆明与内地完全联系起来,所以这个城市又有着更多的东南亚城市的风格,咖啡、棕榈树、梧桐树、面包、吉他、户外生活以及漫长的黄昏。
帝国的专制、腐朽并不意味着日常生活的腐朽。日常生活的传统来自饮食、住房、水井、邻居、节日、诗歌、哲学、方言和经验。政治的腐败并不意味着生活的腐败,生活的质量来自人民和大地。帝国可以依照它的尊严和制度为昆明建筑一个标准的帝国的城墙,但城墙之类,人民并没有像皇宫那样,建筑得尊卑分明,等级森严。而是自由的,依照的是儒教传统的择邻而居,钟鸣鼎食之家与一般平民混杂在一起,江南的园林式庭园与四合院、一颗印此起彼伏,平民的简陋住房与朱门大户墙挨着墙并不令人感到耻辱。这个城市与腐朽的帝国不具有必然的联系,在一个开明的时代人们如此建造城市。在一个黑暗的时期人们依然会如此建造城市,因为城市只意味着生活、栖居。昔日明朝的砖瓦之间虽然已经混杂了一些水泥的西式建筑,但所有的建筑都依旧基本保持在两层楼高的水平,新建筑大都建在昆明旧城的外面,似乎畏惧着旧日中国的尊严,对它的传统保持着足够的敬意。当时的西式建筑进入昆明,并不是把过去的一切推倒重来,从零开始,而是“接着说”。所以,昆明不仅保持着明清时期的基本格局,也吸收了西方建筑的样式。建筑类型更丰富多彩。总体上看,这个城市的基调依然是朴素,但在各个街区,给人的感受并不相同。由于各个街区的居民组成不同历史和传统不同,建筑的风格也就不同。这些街区之间并不相互冲突,而是和谐地融为一体。
到20世纪60年代,这个城市已经形成各种各样风格的街区,明清式的、近代广东式的、法国式的、英美式的、苏俄风格的……成为中国西南高原上的一个建筑博物馆。这个建筑博物馆在云南是惟一的,因为在这个省境内,再没有第二个可以和它的历史、规模和丰富相媲美的城市了。
在昆明城区以南,滇越铁路车站和金碧路一带,受到法国风气和广东移民的影响,黄色的墙和百叶窗,红色的屋顶、教堂、俄罗斯面包店、法国医院、哥卢士洋行、咖啡馆、梧桐树和某种旧巴黎的感觉,读过巴尔扎克小说的读者经常会以为从那些法国阁楼的门洞里会出现高老头式的人物。旧昆明的商业也确实塑造了这种人物,只是巴尔扎克还来不及在这个城市出现罢了。金马坊和碧鸡坊是这一带最高大的建筑物,它们是古代中国建筑智慧的伟大结晶据说这两个古老的牌坊有着设计上的秘密,如果某年农历的二月十五正好是春分,八月十五正好是秋分,到酉时(下午五六点钟),当月亮东升、太阳西沉之时,日月就会正对而光辉互射,日光照射使碧鸡坊的影子向东移动,月光则使金马坊的影子向西移动,两个影子在某个时刻会合为——体,交合一刹,立即移开。这种奇景要60年才出现一次。具有这种功能的金马坊和碧鸡坊因此显得神秘而威严,令人常常想到时间与宇宙的无穷和不可知,人生的渺小和须央即逝,令人更加珍惜和热爱人生,因此在暗地里。昆明人把金马坊和碧鸡坊视为昆明的镇城之宝,昆明的“凯旋门”。60年代它们被拆除,这个城市顿时黯然失色。在穿城而过的盘龙江两岸。洋溢的是城市生活与大自然的亲密关系,低矮的中国式平房,使江面显得开阔,时常可以看到来自滇池的张着土布帆的船只,看到从家里赤身裸体跑出来扑通跳下水去游泳的孩子和洗衣服洗菜的妇人;在月光明亮的晚上,还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感觉。江岸是蟋蟀的天堂。夜晚那一带响成一片,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工匠在测试哨子。少年时代我经常沿着盘龙江走到郊外,捉到许多蟋蟀。华山南路和马市口,五华书院、书店、报馆、裱画店,文化味道。开张于清咸丰年间的“含英阁”裱出的书画卷轴“柔软、平整、光滑,历久不变形。又无虫蛀皱褶之虑,誉为‘滇裱’。”正义路,繁荣热闹的绸缎店、洋布店、药材店、干果铺、三轮车,30年代的气息。古老的街灯,昔日,昆明街头的街灯是红沙石打造的,为方形柱,高两米左右,见方20厘米,柱子的顶部大约30厘米的部分有三面被掏空成方框。方框中间凿一个盛放灯油和灯芯的小碗。灯柱临街三面的掏空之处,糊着绵纸,其中一面可以开闭。每当入夜之后,就有专人点燃灯芯。灯光并不亮,只是朦朦胧胧的,仿佛不是为了照明,只是夜的一个美丽象征。武成路、文庙和长春路,土杂店、馆子、茶馆、评书、花灯、棺材铺、小吃摊、庙会、朱门大院、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的小巷是明清风味的,像年老的祖母自由散漫、节奏缓慢。威远衔,古老的菜市场、旧衙门,终日人声鼎沸。翠湖一带,绿树成荫,幽静、典雅。云南大学,哥特式的建筑,希腊式的圆柱。高贵、尊严。在大观河一带,鱼腥味的码头,顺着河岸、赤着脚、光着膀子、用竹竿撑船前进的船夫;黄昏,沿河停满了木船,渔民在船头生火做饭,孩子们在船尾光着屁股跳水,闷下去,不久,就举着蚌钻出来。城市的边缘部分,还未完全脱离乡村风格,各处时常可以听到鸡鸣狗叫,看见猪在墙根晒太阳,建筑之间的空处,还不时可以看到绿油油的菜畦。南屏街、银行、金融业、电影院、舞厅,一幅小华尔街的派头、建筑多是英美风格的、灰色的水泥巨兽,昆明最高的建筑,不过五六层。还有60年代建造的苏俄式建筑、貌似克里姆林宫的博物馆;古老的伊斯兰寺院、教堂、中国佛寺、道观等等。一个辉煌的城邦,中国西南地区的巴黎,阳光无所不在,也创造了丰富无比的阴影,每当黄昏昆明是一个金色的光辉之城,到处飞动着“金马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