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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比缓慢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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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09-29 11:04:17

  就像美国作家房龙先生在—部书里描述的法国的情况:“他们的优点和缺点都直接产生于……地理位置。因为他们所占据的这块……大地,绝对是自给自足的。如果能在你的后院获得,你为什么还要出国,去改变一下气候或景观?如果只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能从20世纪返回12世纪,或者从一个充满微笑、满目青翠的古堡到达一个到处都是沙丘和挺拔松树的极其神秘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要周游世界,去学习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惯、不同的风俗?……你为什么还”要去使用护照和信用卡、去吃倒胃口的食物、去喝酸酒,或去看僵硬的北方农民那呆板、平庸的脸孔?”昆明人深知这一点,昆明人都是家乡宝,老死不离开这个地方。外地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到昆明来,是来享受生活、挣钱、放松、旅游、做爱、吃喝、摄影留念、穿花裙子、呼吸空气和阳光,甚至于娶妻生子,没有哪个会想到这里来叱咤风云,领导时代潮流。这个城市从来没有成为过历史上某某大战的战场,也没有建造过一座全国顶礼膜拜的宫殿,它大批量出产的是默默无闻的小市民、淑女、母亲、绑着小脚的老外婆、奥勃罗摩夫式的人物和永远令人流口水的小吃。在遥远的高原上,昆明天高皇帝远,对改朝换代不感兴趣,对中原逐鹿不感兴趣。“窃人生最关紧要之事莫为衣、食、住三者;天下最伤情之事,亦莫如生活被人剥夺。”(20年代昆明工商界的一份文件)昆明感兴趣的是过日子、“口福”,市民人生的三件大事是“烤太阳、吃茶、冲壳子(聊天)”。这就是昆明世界的生活。一个无比缓慢的城市,人们有的是时间来把生活精雕细刻,而置那气喘吁吁的叫做“时代”的列车于不顾。懒散,慢吞吞,“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无疾而终。你要去改造世界、去夺取天下、去“彼可取而代也”,你就离开昆明。呆在昆明,永远没有君临天下的机遇。云南出产的大人物郑和?聂耳都是离开了昆明,到北京去、到上海去、到延安去……才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和声名。对于野心勃勃渴望风起云涌的人物来说,昆明是一潭死水,一个不会成功的地方,一个不会“出事’’的地方,永远落后于时代,在时代的聚光灯之外,总是位于“过时”之中,总是处于“生活在别处”的焦虑中,孤独、寂寞、永远赶不上时髦。但对于一个热爱日常生活超过“日日新”的在路上的生活的人来说,此地却是一个充满生活之欢乐的天堂。正如昆明诗人孙髯翁在著名的大观楼长联所说:“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三春杨柳、九夏英蓉”。这是一个对身体而不对野心有益的城市,它是为人生为栖居而创造的,它代表的人类建造城市的最朴素的理想。它不是某种文明或征服史的象征,它不是一个文化上的符号、建功立业的码头、你唱罢我登台的戏台。它只是大地、花朵、灿烂的阳光、丰饶的物产、只是让人安居乐业的寓所。如果你要过日子,你就留下来。选择或抛弃昆明,这是一种人生态度、一种哲学立场。一个功利主义者、历史决定论者、一个渴望“日日新”的人物会放弃昆明,但—个存在主义者、一个享乐主义者、一个古典主义者、一个李渔式的人物则会选择昆明。   

  直到20世纪初,昆明已经成为云南高原上惟一的现代城市,据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调查、昆明有普通住户25266户,船民住户465户,寺庙僧道106户,合计25837户,共十一万八千多人。这个城市依然过着一种朴素的、怡然自得的生活,这种生活对于已经风起云涌的19世纪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遥远的梦。人民早睡早起,很多人家是鸡鸣三遍起床,到60年代依然如此,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我外祖母养的鸡,它总是五点半就开始啼叫,但我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对,难道世界和人生可以没有鸡叫么?晚间城门及栅栏关得很早,大南门晚9时关闭。其它各城门5点关闭。城内各坊、各栅子也在10点左右关闭。每天下午5点,一声炮响,东、北、西城门关闭。夜10点又一炮,全城所有门都关闭,要进出城门只有等天亮了。此种风气一直传到今天,昆明现在还经常一到夜里12点,许多单位公寓就要关大门,许多人就恐慌起来,“要关大门了!”只好结束了刚刚开始的夜生活,赶回家去。旧日昆明的时间是多种多样的,还没有统一到格林威治的12个数字上来。鸡鸣是一种时间,鸣炮是一种时间。早晨街道上铺面下门板的声音是一种时间,黄昏卖纸烟的铺子掌灯是一种时间,小巷里樱花落下是一种时间。太阳照着刘家的房头草是一种时间,火车的汽笛声从南方的天空下传来是一种时间,倒垃圾的大爹摇响铃挡是一种时风云南大学的钟楼敲钟是一种时间,有人挑着山茶花来卖是一种时间、燕鸿居开始卖阳舂米线是一种时间,有闲阶级看看手腕上的表、是一种只有一个枯燥罗马数字、没有气味色彩光线变化的时间。

  “昆明人是纯朴性成,节俭从风,一饮一啜、一穿一戴概不重奢华。能穿者便穿,能吃者便吃。如男子们缝一件蓝布长衫,要穿够两三年,才用来改汗衣。不然,便要穿到补钉盖满后才肯弃置。妇女们尤为爱惜什物,妆奁上得来的一二十件衣服,尚要穿半世。即年头节上往亲戚家走动,穿一件色布衣服,尚要套上一件童子蓝布者,下面只穿一双红绉灯笼裤或花缎灯笼裤。头上的金簪子、金绾针和金耳环,手上的金戒指、银手镯,是永不拿到首饰铺上改变式样的。”     

  昔日,昆明是一个小吃之城 “滇池多巨螺,池人贩之……剔螺掩肉担而叫卖于市,以姜米秋油调,争食之立尽。早晚皆然。有剔其尾之螺黄。名螺蛳黄。滇人尤矜以为天下未有。”这里说的是昆明的一种小吃,昔日昆明翠湖边就有一个因卖这种小吃而出名的,被人叫做曹螺蛳,可以想象小吃昔日在昆明的地位。另一种小吃烧饵块。昆明遍街都有。饵块是用米舂制成,在泥炭火上烤香后,抹上芝麻酱、清酱、辣椒等即成的一种小吃。我记得少年时代,每天清晨。母亲总是给我四分钱,让我到小港口的烧饵块摊上买一个吃着去上学,这一切成了我少年时代那些美妙记忆的一部分。昔日,昆明是一个小吃之城,城内有许多有名的饭馆,卖着中国菜谱上有名有姓的美味佳肴。但在昆明,最受人欢迎的还是各式各样的摊头小吃。“昆明人殊重口腹,讲吃早午点心。讲吃宵夜,此却是一般居民抱守着传统习惯,似非此不足以言生活。是则享受上不厌精美,更不厌繁多。此可在市面上大小糕饼铺,大小吃食馆,吃食摊子,及一些空街过巷,唱着食物名来卖之担子、盘子、背箩、提筐上观察,即足以证明昆明人之重口腹。……市面上销售各种食物之状况,其繁盛处诚令人欣羡……”。小吃的意思:就是民间的,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尚未载入菜谱的,尚未命名的……在中国文化中,吃其实是—种瞒和骗的艺术。有一年我在广州,朋友专门为我点了一道菜,叫做“虎珍”,我吃了不少,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只知道是肉,后来得知是田鼠肉。我并未大惊失色,因为那味道和样子都美极了,和可怕的田鼠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吃不同,它不是吃文化和作料,不是吃烹调艺术,而是吃东西。其实,小吃暗示的是一个城市与大地的关系,讲究的是“鲜”,鲜的意思,就是活,尚未完全脱离自然成为配料、作料。一个地方与大地关系越密切,小吃就越多。在小吃完全消失、或者只是为酒席配配花边的地方,是大酒店,那里与大地的关系已经是断裂了。一个土豆,当它只是用火烤烤来吃的时候,它还带着许多泥巴食者知道它就是土豆,感觉到它与种植、收获的关系。但如果它被菜谱、作料、大厨师作为一道叫做“金丝玉液”的美食端到八仙桌上来的时候,你就再也不会想到它和土豆有何关系,它与大地的关系已经被所谓“美食文化”遮蔽了。小吃是民间社会的产物,世俗—流,人们可以包几桌酒席招待与会代表,但用小吃去开会宴请与会代表是绝对不行的。小吃的民间意义还在于它的个人性,所有小吃的配方都是个人创造的,每一个摊子。味道不同,都是“豆花米线”,但这家放的麻油与那家的麻油来自不同的作坊,而且“少许”也不—样,它首先是个人的、家庭的,然后才进入社会。因此,当革命把吃也作为对象的时候,小吃便自动退隐,回到私人的厨房。而那些大菜就没有那么幸运厂、它们只有失传。在昆明,小吃并没有吃上的“小”,它的“小”,只是简单朴素的意思,许多老昆明。其实是把小吃视为正宗的吃,昔日昆明到处是小吃,馆子很少。到了近代,小吃才渐渐被“文化”逐出了“大雅之堂”,文化式的吃,酒席宴会,把吃作为一种排场、身份、地位,是后来才传入昆明的,包办酒席的大饭店到了光绪年间才出现。罗养儒先生曾详细地介绍过旧时代昆明的小吃:“多有肩挑担子,或手端木盘,以及背背箩、拎提篮,空街过巷、高唱物名,来售卖各种食物者,此则有下列的一些物品:日常能有的是太平糕、收糕、白糖凉糕、盅盅糕、烧饵块、稀豆粉、豆腐脑、豆沙糍粑、糖稀饭、米面粑粑、收粑粑、麦粑粑、豆沙粑粑、油炸麻叶、油炸糖果、油炸树皮、煎年糕、煎泡糕、白糖饺子、兰花糖、米花糖、小米糖、米花团、钉钉糖、丝窝糖、芝麻糖、饴糖、花生糖、核桃糖、山楂糖、糖酥糖、煮落花生、炒落花生、盐炒松子、焖松子、西瓜子、南瓜子、葵花子、火麻子、松花糕、米凉粉、收凉粉、红凉粉、盐卤豌豆、黑盐豆;凉些有糖蘸山铃果、酸水米线、酸萝卜、酸黄瓜、酸苤兰、盐沁橄榄、盐山铃果;又村妇提入城来卖之食物则有油酥铁豆、包谷花、糯米花、煮荸荠、焖豌豆、山铃果、板栗、煮梨、花生米等;夷族妇女背拎入城来卖之食物则有山槟榔、火把果、米饭果、山樱桃、杨梅、山梅子,属于琐梅类之黄泡、鸡嗉子等;又在出桑子时,则有儿童提着桑子高叫着卖。是皆为男女老幼等辈之零嘴食物也”。可以看出这些小吃的名称都是直截了当、非常朴素的,它们没有什么文化上的象征,也没有取一些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的名字。在昆明,一般姑娘妇女,是小吃摊上的常客。她们才不管什么吃相,看见豆花米线,咽咽口水,撸起裙子就围着摊子坐下去,辣的要一碗,酸的要一碗,边吃边唧唧喳喳,像一窝落在谷地里的麻雀。讲究身份形象的人在一边看见,口水暗咽,终于忍不住,也混进去坐下来,红着脸要一碗酸辣卤面,吃得酱油乱溅,叭地一滴落在白衬衣上也顾不得了。昆明的小吃摊子非常讲究,碗是景德镇的花瓷碗,乌木筷子,瓶瓶罐罐,红漆桌板、凳子都要擦得亮亮的,要擦得底漆都露出来,擦得越亮的那家。表明历史越久,顾客对它的信任感越强,脍炙人口的那家,得意得很,在街坊中德高望重,说话要算数的,决没有今日摆小吃摊者的白惭形秽。今天昆明的城市管理人员将小吃摊子视为有碍卫生有损面子的苍蝇,把小吃视为有损市容,他们以为市容就是一个刮得干干净净的超级市场里的枯燥无味的玻璃下巴。从前,昆明是小吃的天下。现在小吃在这个城市和老房子的命运一样,躲躲闪闪,被赶到背街背巷。品种越来越少,如果你想吃上一点什么。即使只是吃个快餐,也得准备好登堂入室,正襟危坐,可没有以前那么轻松愉快,街边条凳上帝五般一坐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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