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独昆明的云,在中国,昆明得天独厚,它虽然成为城市,却依然与大地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它其实只是从大地升华成了一个花园。从大自然的角度讲,昆明乃是伊甸园,它地处高原,受印度洋和季风的影响,加上滇池湖水的调节。滇东北的乌蒙山又挡住北来的冷空气,致使昆明平均温度在10℃—20℃之间,“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明·杨慎《滇海曲》)。昔日,此地到处是原始森林,犀牛、巨缠、豪猪、野鹿、豹子、孔雀……等出没无常,诞生过无数的不为人知的亚当与夏娃,他们后来带着各式各样的神话投胎到了各民族的部落。古代已经意识到昆明的不同凡响,《太平御览》说。“昆明,土气和适,盛夏之月,热不蒸,猛冬时,寒不惨栗”,“天下之异地。海内唯有此”。明人冯时可在《滇云记略》中说,“昆明地气高寒无霉湿,日月与星较中州倍大”,“六月如中秋,不用挟扇葛;严冬虽雪,而寒不浸肤,不用围炉服裘”。明人诸葛元声则发现,“昆明冬温夏凉,不知道冻栗之苦。四时卉木,未尝改柯易叶……滇池,挟洞庭之盛而绝无惊涛骇浪,领西子湖之宜而不劳工力修筑,真天壤之一奥区也。”戎马控您的元世祖则感慨系之,叹道“云南善地,朕所亲历,倘非天命有归,愿封于此足矣”。
但中国历史不是从大地而是从文化来看待世界的,千百年来,历史一直以文化的标准来打量昆明。昔日。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1.不生长五谷,指土地贫瘠;2.不种植。《辞源》)”他在中国最大的植物王国深入了那么远,居然对这个草木葱茏的世界视而不见,称为“不毛”,由此可以见出当年汉文化是以什么眼光来看大地的。昆明在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不是皇帝大臣,也不是诗人墨客,而是出生于昆明杨林的医药学家兰茂,他的一部《滇南本草》记录了药用植物508种,成书早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一百多年。昆明与中原文化所司空见惯的世界是如此不同,甚至,在昆明,时间都是以另外一种周期呈现的。用中国农历的节今来套昆明的四季,昆明永远是错位的。“滇池以西……其土五谷与中夏同,十二月为岁首。”古代南诏更以十一月一日为春节。就在我开始写此文的时候,农历上正是春分的时候,“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而昆明早已“游丝摇曳阳花转”,“锦营飞啄杜鹃花”了。对此,诸葛元声以为,因为往昔的昆明“为僰为爨,椎结环耳,鸟语喽丽,獉獉狉狉,不立文字。”
昆明有大美而不言,代它立言的乃是中原文化,是它的价值观,它的哲学和美学,它的标准。所以往历史上,昆明,虽然彩云缭绕,但从未被视为帝国的天堂、花园,而是视为需要改造、解放、开发的蛮夷之邦,化外之地,这种错误的舆论蒙蔽了许多人。大诗人杨慎1525年因得罪朝廷被流放云南,完了,这一生将要在—个穷乡僻壤之地白白虚度,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漫漫流放之途的尽头,等待着他的竟是一个天堂般的地方。在昆明,杨慎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双髻插花,绎衫傅粉。与弟子论道、谈诗无非湘兰沣芷之意”,喝醉了酒把诗写在夷人妇女的石榴裙上。远离儒家社会,在不毛之地,杨慎受到启示,感悟到大地和文明的关系。他曾说:“宋人论诗曰:‘今人论诗,往往要出处。关关雎鸠。出在何处?此语似高而实卑也。何以言之?圣人之心如化工,然后矢口成文,吐辞为经。自圣人以下,必须则古昔,称先王矣。,……或举宋人语问予曰:‘关关雎鸠,出在何处?’予答曰:‘在河之洲。’此言虽戏亦自有理。差诗之为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关关状鸟之声,雎鸠举鸟之鸣,河洲指鸟之地,即是出处也。岂必述前言而后为出处乎。”杨慎比诸葛亮高明多了,他不是从文明的既成价值系统、审美风尚来观看云南,而是从自己的眼睛、直觉和感受来看云南,他否定儒家的“不出户,知天下”,“……山川之隔阂、气候之不齐,其极也,是以有测景之圭,有书云之台、有相风之完,有候风之津,海有星占、河有刮象,以此知天下之不济也……天下诚难以不出户知也,非躬身阅之,其载籍乎。”其实云南就是—个“在河之洲”的“不毛之地”,混沌初开。需要诗歌式的创造性的命名,“吐辞为经”。维特根斯坦说,要看见正在眼前的事物是多么难啊!诸葛亮是到了云南,还要以“不出户。知天下”那一套来看世界,因此他看见的世界除了中原,那是“不毛”。而杨慎的眼睛没有被文明的麻布蒙着,“躬身阅之”,他从文化给他的成见中谦虚地向大地弯下腰来,因此他看见的云南与诸葛亮完全不同,他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看见了昆明的大诗人。他用优美的诗歌描写了昆明。“正月滇南春色早,山茶处处齐开了,艳李天桃都压倒,妆点好,园林处处红云岛”、“陌上柳昏花未暝,清楼十里灯相映”、“五月滇南烟景别,清凉国里无烦热,双鹤桥边人卖雪,水碗嗓,调梅点宦和琼屑”、“八月滇南秋可爱,红芳碧树花仍在,园圃全无摇落态”。这些诗歌所描绘的,不正是一个天堂么?
昆明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它当然也是中国最伟大的城市之一。在20世纪末,这个城市刚刚抵达了它的声名的顶峰,在世界舞台上引人注日。举世瞩日的世界级的博览会在这里举办,国家首脑和各国要人频繁地出入。20世纪末的最后几个月,这个城市终日人山人海,旅馆爆满,出租车停不下来,大街上。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它再也不是往日《南蛮志》里记载的那个“离京城一万六百四十五里的蛮夷之邦,不毛之地”。在我看来,昆明的美丽与伟大相比,美丽显然是令她进入世界历史的关键因素。美丽是有身体的。可感可触的,美丽很少有导致伟大的时候,希腊的海伦因美丽导致战争和流血,导致一个城邦名声远扬,是美丽在历史上少有的例外。而伟大总是与历史和文明相联系,一般来说, 一个伟大的城市之所以伟大,总是由于它的历史,北京、罗马、东京、西安、南京、布拉格、成都……无不是文明文的现成材料。伟大一词很少因为‘个城市仅仅由于美丽、四季如春、更适宜居住和过日子而赋予它,这从国家对“名城”的界定也可以看出来,“历史文化名城”,强调的是“历史文化”,而不是美丽和适宜居住。中国有些伟大的历史文化名城,伟大是伟大,但它同时也是中国最不适合于日常生活的城市,令人心情恶劣的气候、污染、尘暴、没有河流、缺少花朵、远离野兽和原始森林,不适宜蔬菜等植物的生长。它们给人的是历史、精神、意识形态和文化上的居住,而不是生命的居住,身体的居住,只是居住的象征,而不是居住本身。在昆明朝高原下望去、堪称伟大的城市像堡垒—样,一座挨着一座,一直排到大海开始之处。比起那些一不小心就挖出一具皇帝、宰相、大臣遗体来的帝国皇都、京畿大邑、六朝故地、汉中胜迹,昆明的伟大就得有些说法、解释。但在别的地方,这是说也不消说,天经地义的。虽然,也有什么明永历帝落难的传说,护国起义的光荣历史,但在中国的辉煌历史中,这点历史也太单薄,太经不住推敲、攀比了。要知道,在这个城市,当唐诗宋词已经成为中华帝国的历史,这个城市甚至还没有诞生出诗人。直到中华帝国寿终正寝之际,皇帝还是没有让这个城市获得一份出过状元的光荣。昆明人似乎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拆起这个古城来一点也不心痛,只是年把工夫,千年古城就拆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哪像那些皇都京畿随便要拆除—栋旧宅,就有—大群遗老遗少出来呼天抢地,又是引经据典,又是 考证,随便一片瓦,都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所以,如果从历史文化来看,昆明的伟大,是相当单薄的。但世界对昆明作为中国南方伟大的都市之一的地位,也是无可奈何的,世界不明白。昆明伟大在哪里?在我看来,昆明的伟大,不是历史的恩赐,而是大地的恩赐。就是沈从文说的“唯其单纯,反而见出伟大”。昆明的显赫不是文明和历史的显赫,而是大地和存在的显赫。它奉献给世界的不是济世英雄、开国功臣、铁血宰相和无道昏君,而是单纯朴素的阳光、蓝天、白云、鲜花、空气、春天、大地和有益于生命的日常生活,是对文明世界已经麻木的对于栖居的感受的唤醒。我以为,昆明给世界的启示乃是:人类应该从那些血与火、污染、灾难、毁灭、远离存在的历史中走出来。住在昆明这样的地方,与花园般的大地相伴而终。千百年来,昆明每一代的城市统治者从未产生过要把这块大地建成一个罗马的念头,因为这大地激发的不是征服世界的野心。而是回家、归宿和享受生活的渴望。古代在滇池附近游牧的滇王和南诏、大理国时代王侯都把昆明视为一个伊甸园。1922年,昆明市政府设想的昆明有史以来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规划,也是要把昆明建成一个园林都市。其实人民比统治者更明白这些,昆明流传的民谚早就表达了人民从昆明获得的对城市的理解:“有城无花,民心窄狭”、“有城无树,民心躁怒”、“城多树与竹。疾病不进屋”、“莫嫌天井小,多栽花木养小鸟”、“毁一片林,荒一片城”。
当世界历史只意味着战争、征服、机器和技术的进化的时候,昆明只能沉默在黑暗中。它在世界历史舞台上的出场,意味着世界文明方向的一种转折,当世界在进化论和现代化铺就的快车道上停下来,重新思考人类和大地的关系的时候。它会看见昆明。 |